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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九月,海风穿过鼓浪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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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bcbbccomcn 发表于 昨天 16:0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公元二〇〇三年的九月,暑气还未散尽,父亲的肩头却已为我把整个夏天扛在了行囊里。我们坐上那趟哐当作响的绿皮火车,从广西的丘陵驶向一座陌生的海滨之城。车窗外的风景,从连绵的青山变成开阔的平原,最后,当一股咸湿的、带着腥甜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时,我知道,厦门到了。
出站时,天刚蒙蒙亮。父亲扛着那只笨重的帆布包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录取通知书,像个护卫着稀世珍宝的哨兵。我们四处打听,却被告知,各高校的迎新队伍要明日才驻扎于此。那一瞬间,我有些茫然,父亲却只是把包往地上稳稳一放,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,说:“不急,咱爷俩先逛逛,厦大又跑不了。”
火车站广场上,有拉客的旅游团在招揽“厦门一日游”。父亲犹豫了一下,向来节俭的他,那天却格外爽快地掏了钱。或许,他是想着,既然提前到了,何不让这趟远行多一分彩头?就这样,我们稀里糊涂地上了辆中巴,成了当天第一拨游客。
车子沿着环岛路行驶,左边是山,右边是海。我生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了海。那海是灰蓝色的,一直铺到天边,浪花像一条卷动的银线,不断地缝合着水面与礁石。父亲也一直盯着窗外,他沉默惯了,可那一刻,他微微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又只是轻轻“呼”出一口气。我忽然有些愧疚,我见过他在田埂上抽烟时被夕阳拉长的背影,见过他低头数着零碎钞票时的侧脸,却从未想过,他是否也曾在某一刻,渴望过远方的风景。
鼓浪屿是行程里最亮的一站。渡轮破浪前行,鼓浪屿像一块浮在海上的翡翠,渐渐显露出它错落的红瓦与蓊郁的榕树。岛上没有车马喧嚣,只有石板路在脚下蜿蜒,像一串被海风吹皱的旧梦。我们路过那些爬满炮仗花的旧使馆,路过飘出琴声的寻常巷陌,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父亲有些花白的发上。他走在我前面半步,步子不急不缓,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。
就在菽庄花园的回廊下,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喊住了我。她说她也是今年的新生,考的是厦大中文系。我们站在四十四桥边,各自报了名字。她的名字里有“岚”字,山间雾气之意。那一瞬间,我觉得这名字真是再贴切不过——她站在日光岩的背景下,整个人像被海风濡湿的一抹轻烟。我们聊了几句高考,聊了几句对大学的期许,声音都被海浪声揉得碎碎的。分别时,她冲我笑了笑,那笑容像落在沙滩上的贝壳,干净、明亮,带着一点海的腼腆。我甚至忘了问她是哪里人,也没想过以后在偌大的校园里,我们是否还能再见。
父亲站在不远处等我,脸上挂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、近乎慈祥的旁观。他没问那女孩是谁,只是轻轻说了一句:“这地方,真好。”他的语气里有羡慕,有放心,也有一丝我不太懂的怅然。
游完已是傍晚,我们跟着车回到了厦大。当“厦门大学”那四个金字出现在眼前时,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,把包递给我,说:“进去吧,好好读。”我接过包,转身朝他挥了挥手。他站在校门口的凤凰木下,笑着点了点头。那是我那天最后一眼看见他的样子——背微微驼着,手放在裤兜里,像一棵站了很多年的树。
待我办完手续、铺好床铺、再跑出校门时,凤凰木下已经空荡荡的了。门卫说,刚才有个中年男人在这儿站了很久,后来问了去火车站的路,就走了。
我站在暮色里,忽然想起,我们这一天走了那么多路,看了那么多风景,却连一张合影都没拍。父亲来时扛着整个家,走时却只带走一身汗渍和半日海风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回程票,不知道他是否也在火车上,隔着车窗回望这座我即将生活四年的城市。我只知道,那个叫“岚”的女孩,那天的海浪和日光,以及父亲转身时沉默的背影,都成了我青春扉页上,最温柔也最沉重的一行注脚。
多年后,我无数次走过厦大的凤凰木道,听海风穿过鼓浪屿的琴声,看新生们拖着行李箱在校园里张望。我总会在某一瞬间想起2003年的那个九月——想起那个还没接站的新生,想起那个临时加入的旅行团,想起一个父亲如何用一种笨拙而辽阔的方式,把自己的儿子,送到了海的这一边。
那年九月,海风穿过鼓浪屿,也穿过我,穿过父亲,穿过我们共同拥有过、却又各自沉默的、漫长的一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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